我在倒数上去的二十年中,只回到海南老家两回。前十年是绝无回去的,因为家人总没有合适的时间和机会,那两回全在后十年,然后却将是永难忘记的。
第一回是公元一九九七年七月我初中毕业的时候,当时祖父仙逝恰有一年。海南人,按岛外说法是较为迷信的,四祖父从老家打电话来说是家中由风水先生看过,说是需作法事才好。恰也能代祖父返乡看看的。父亲想,回去是应该的,何况是完成祖父的心愿呢。于是,便携我,和叔叔一道回到老家。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返回老家。
第二回便是今年,我读研第一年的春节,表弟也与去年高考中第,适逢寒假,也无更多课业负担。在中国的冬天里,海南是绝无仅有的度假胜地,每年都能招揽到大批游客。虽然回家一次颇为不易,但一家十口人却也欣然筹划前往,即使舟车劳顿,也未能阻隔回家心情之急切。于是,分期分批,浩浩荡荡,乘坐飞机、火车、汽车、轮船诸般交通工具便也是要在大年三十之前赶回老家一聚。
我向来没有这样的忍耐等待过什么事物,而况回家的计划是在去年的十一月几乎就定下的。学校放假却要等到今年的元月二十,日日夜夜地等待,加之以研究生生活的单调与清闲,更使我觉得难以接受度日如年的感觉。
尤其公历新年一过,这一过,就是对于我来说仿佛感觉到回家已是指日可待了,即使学校里行将进行期末大考,因平日学校尚算用心,我也有点漠不关心了,精神上早已一在河南一在海南了。
就在放假前几天,父亲从网上给我发了一些图片和文章。可惜一时大意,竟也没有收全,总之是关于老家的。其中一篇,还是介绍老家门前的那个据说已经百年以上的老宅的。雕梁画柱,甚是精美。我第一次回老家时也曾去此老宅嬉戏。可惜,因为上已经十年之隔,加之当时年岁太小,竟也无甚印象。
至于对于老家的记忆,却实在是“雾里看花”了,其时我也只有十三岁。
我们文昌的习惯,凡是过年时候,便是要将家中所养的海南四大名产之一文昌鸡宰杀过年的。据姑姑回忆,是年她十来岁的时候曾回老家一次,那时太祖母尚还健在,身体硬朗,能够操持家务。在大年三十凌时二三点中,已摸黑起床,生火烧水,杀鸡褪毛,待一家人清早起床,数十只油黄发亮的文昌鸡已经做成出锅了。我因从未回家过年,便也就十分惊异于这样的风俗。我们家所在的村子叫美兰村,是个离海边不远,较偏僻的,宁静的小村庄;住户也只数十家,都种田,打鱼,只有两家很小的小卖部。但在我是乐土,因为我在这里不但可以受到优待,又可享受海南独有的旖旎风景。
和我一同玩的是许多家中曾相见或未曾谋面的亲戚,因为有了远客,他们也都各自从学校、单位或别的村落赶了过来。年龄相差虽从几岁到十好几岁,论起辈来,也大多都是兄弟姐妹之称。因而虽然不曾谋面,却也在一起嬉戏甚欢。即使隔辈,譬如与我父亲、叔叔,也不见他们有何畏惧,偶尔闹腾起来,也决没有人想出“不分尊长”之类的词语。
我们每天必做的事情,就是起早去镇里的早市喝早茶。海岛上的乡镇,因相对于大陆来说,依旧偏僻,便也无紧张忙碌之身影,生活清闲自在。于是,每日早市中饮茶者甚多。三五成群,一壶茶,几块点心,不过三两块钱而已,茶友每日同坐一桌,轮流坐庄。既无需过多花费,也赚个省心愉快。入乡随俗,每日饮茶倒也成为我们在海岛生活所享之一大乐趣。其次便是一同逛市场。靠山吃山,靠海当然吃海。每日总有不同的渔夫带着战利品到市场上寻求买主,海鲜从来都是鲜活的,鱿鱼、墨鱼、马鲛鱼,还有我无法叫上名来的各种各样的海产品。看着眼馋,家人便每次都采购几大袋子回去大块朵颐。
至于我在那里第一盼望的,便是去赶海。海边离家里大约二十分钟左右的路程,其实并无多远,只因近年村民在沙地上挖坑养虾,坏了原先的小路,需要绕行,故显得较远罢了。就在我十三岁回老家那年,听家人说,但凡要赶海,赶在农历每月三十或者十五大潮的时候是最好的。不料那一年真可惜,在家中仅待了一周的光景,未能赶上时候。于是,今年回去,便是盼望能在三十或初一退大潮的时候能去赶海。然而大年三十那天,是断然不成的,按照老家风俗,一大早得需祭祖。先是在家中,接着便是要去村里的庙里大祭的。村里每户都要去。据说美兰庙里的菩萨很是有灵通的,所以附近几个村里的村民也会大早起来打点干净,携一家老小,用扁担挑着贡品前来朝圣。每到大年三十那天,美兰庙总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香火甚旺。
在这样的一个小村子里,但凡哪家来了客人必然会被大家都知道的。故而那天,一家十余口人,衣装鲜亮,前去祭祖,浩浩荡荡,声势甚是有些宏大,引得不少村民侧目和赞叹。四祖父作为家中最高的长辈,走得昂首阔步,好不得意,毕竟在中国的农村,一家人人丁兴旺,且生活拥有不错的光景,都是值得骄傲和炫耀的一件事情。我虽然心里挂念着去赶海,但是祖宗还是定然要祭拜的,否则一是不敬不孝,二是会招四祖父生气,三是十年未回老家,祭拜一次祖宗,原也是应该的。
总之,赶海的事情是完了。到下午,一家人忙着准备年夜饭,不觉之中,已经过了四点。最后无事,央求母亲与我一同去赶海,虽仅能嬉戏一个小时,能在年三十去海边,却也是让我十分兴奋的。
这一天回来后,年夜饭我吃了不少,但想着未能从海边弄回更多的战利品,却也有些失望。家中的同辈们聚拢过来,说起赶海的事情,也都向往。忽然间,我大悟似地提议了。我说“初二?初二退的潮不也不小么,那天几个姑姑都要回娘家里来,也热闹了。全家人一同去海边赶海烧烤。不也很好?”一时间大家也大悟,立刻撺掇起来,说可以去的,初二那天全家人一同去。我高兴了。大家商议起来,说到时候可以抓螃蟹,拾海螺,打水球,末了在海滩上一起烧烤。
诚然!这些比我大,还是比我小的孩子们,还有父亲这些不能常到海边的长辈们,委实没有一个不喜欢在海边玩耍的,而且,有两三个到了海南还是童心大发的。
四祖父和四祖母听了也很高兴,便也许了。
我的原有些失望的心忽而满是向往了。初二早上,顾不得前日晚上睡眠不好,起早为下午的赶海做准备了。甚至,为了买到烧烤用的铁丝,我和姐姐跑遍了镇上的商店,最后不得不把原本关门休息的一家五金店的门给敲开。
中午一吃完午饭,家人都开始忙碌起来,收拾好烧烤必备之工具,接着二十三口人便一同向着大海进发。年富力强的男子们扛着重一点的淡水、啤酒、饮料,女人们都领好各自的孩子。四祖母到门口相送的时候,大家都已经走出好远。
小路两边是郁郁葱葱的小树林,各类水果——椰子、杨桃、芭蕉都招摇地挂在树上。泥土和青草散发出来的清香,夹杂在略带海腥味的水汽中扑面地吹来,日光便氤氲在这水汽里。细软的沙子,骚动着我们的脚掌,我们便在这样愉悦的心情中,走得有些意气风发。我起初还想着二十分钟的路途有些远,但不想一路嘻哈,不多时就在远处的天边似乎看到湛蓝的海水了。
那抹蓝色近了,果然是大海。到海边之前,要经过一条潮汐河,涨潮时,潮水倒灌进来,水位涨高,等退潮以后,水位落得只能没住脚踝了。眼下正赶上落潮时分,水不是很深,但也浸到大腿了。于是,几个孩子们脱去外裤,只消留一条裤衩便趟着水过去了。
“潮水还没退下去,先在沙滩上玩罢。”
这时到了海边,果然暂时赶不得海。大家只能在沙滩上挖沙洞,或者下到浅海里游泳。家乡的海水是真正的湛蓝色,清得可怕,我原本只在网上见过别人拍的海水的照片。总以为照片是加工过的,但是,方才知道确也有如此清澈见底的大海。家乡的沙滩也是空旷得让人激动,偌大的一个望不到尽头的沙滩,却只有我们一家人在此嬉戏。海边人是不屑于常到海边玩耍的,一些东西一旦习惯了,就不再会有那么兴奋的感觉了。就好像常住山脚下的人从来对山都没有什么新鲜感一样。但是,对于我们这些长处内地难得见海的人来说,这样的地方无异于是我们的天堂,纵然日日在此,也绝无半点厌倦,只会长叹时间太快,不能长久与海相伴。
戏耍许久,海水逐渐退去,原本仅露出水面一点的礁石开始显摆在眼前了。大家便开始蜂拥上前,搜寻着这蔚蓝大海的宝藏。海螺与淡菜是最易获得的,它们总是那么懒散散地吸附在礁石上,只需用稍结识一点的铁丝轻轻一扣,就从礁石上脱落下来。几乎就属于白捡。不一会儿,母亲她们就拾得一大袋子了。
然而我的意思却不在乎捡海螺和淡菜。我最愿意捉到的是一只只肥硕无比的大螃蟹,其次就是拥有充满光泽鲜亮贝壳的海猪。但是找寻了许久都不见,海螺淡菜随处可见,海胆也是不少,但是螃蟹和海猪却难得觅见。
直到婶婶在一块礁石上大呼我过去,我才发现在礁石的缝隙里,匍匐着一只硕大的螃蟹,以一副近乎挑衅的表情毫不在乎地看着我。意思像是讥笑我无法将手伸近小缝里将它扣出来,它似乎也知道我忌惮它那对巨大的钳子。但是,它显然是低估了人类的智商。人类与动物最大的区别是人类拥有其他动物所无法比拟的头脑。无法从这面将它抓住,背面难道不行吗?我开始把扒礁石。那些礁石上的缝隙大多是由死亡贝类的尸体形成的,看上去似乎很是结实,但实在是经不起多大的力气的。不用费很大的功夫,礁石被扒开了,那只螃蟹似乎还没弄清自己的避风港如何被摧毁的,就已经成为我的囊中之物了。我只是十分惊诧于这么大的一只螃蟹是如何才能钻进在我看来是不可能容下它的礁石缝隙里。
冬天不是吃螃蟹的最佳时候,但是,这样大的青蟹,鳌里头的肉确也是能让人对它充满想象的。发现了螃蟹们的容身之所,接下来的工作几乎就是轻松加愉快了。不多时,一只只同样丰满的螃蟹被以同样的方法一一从礁石缝里揪了出来,它们甚至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抗。
然而我更希望能够抓到一只凶猛一点的梭子蟹。这种螃蟹大多在浅海底游走,也绝不笨到将自己藏在让自己如此被动的礁石缝里。它们一般都潜伏在海底的沙地里,如同一个机敏而冷静的猎手,只将自己的眼睛和钳子露出沙面。要发现它们是十分困难的。依旧托婶婶的福,又是她,发现了那个机敏的猎手。这一刻,我似乎有点觉得猎手的角色变成婶婶了。我想不明白她的近视眼为何在寻找螃蟹的过程中比我这5.1的眼睛还好用。
总之,发现了有挑战性的猎物让我很是兴奋了一下。但是,那螃蟹果然不笨,且似乎相当具有主动攻击性,很敏感地觉察到了危险的存在,于是,那双大钳子挥舞了起来。这样一来,我也忌惮了许多,不敢象抓青蟹一样那般直接用手去抓了,只得慢慢接近,拿起拖鞋来,想将其按住。
现在想来,这一招委实笨拙。但是,在既想捕获螃蟹又怕被其攻击,且别无他法的情况下,这也就是我唯一能使出的杀手锏了。想那螃蟹从未见过想拖鞋之类的东西向其攻击,一时有些楞神,竟被我很顺利地压在了拖鞋之下。一时开心,我忘却了那厮还是不甘心于就此束手就擒的,便下手去抓。这一抓不要紧,那厮在我抓住它的那一刻竟然反身跃起,用钳子牢牢地夹住了我的手指。我一时生疼,怒骂一声,便挥起胳膊狠狠将其甩出。再一看,已经有鲜红的鲜血从指间流出。
婶婶一面关心我的伤口,一面又有些失望,费了好大劲,竟然让那厮逃脱了。我立时笑了起来,如果花了如此之高代价,还抓不住那厮,岂不遭人笑话。我一边按住自己的手指,一边用头向她示意“喏,在那呢。”原来,我并非将那螃蟹甩进海中,而是将其砸进了我们用以装螃蟹的桶里。那螃蟹也着实生猛,想其被抓必然气愤,竟将气撒到同居一桶中的同胞兄弟身上。桶里一只可怜的螃蟹的大钳竟被其硬生生钳了下来。
虽然有些疼痛,但是,在这一天,我以为这实在要算是最好的一只。
至于不多久,海上升明月,暗淡的光线已无法让人再从大海里收获些什么了。且一旁大妈他们业已将篝火点燃。一家人便围火而坐,开始烧烤起来。七叔将捕来的螃蟹倒入一小锅,径直架在火上煮了起来。不多时,青皮螃蟹全部变得通体通红起来。而我们的馋虫也被挑逗了起来。不久,螃蟹熟了,便用手撮着吃,伴着啤酒和四祖父先前打来的鱼儿,竟是如此味美。
末了,海滩上已是万籁俱寂,只剩下哗哗的海水拍打沙滩的声音,远处,偶尔通过的渔船上现出星星点点的灯光。纵然千般不舍,一家人也该踏上归途了。原本要经过的来时的潮汐河,均因天色已黑,担心孩子们的安全,七叔叔提议绕道远行一点罢。于是,二十余口人,便在皎洁的月光下,沿着细软的沙滩,听着海浪拍岸的欢歌,一路笑语欢声,回家去了。
待回到家中,四祖母早已将稀饭、小菜准备妥当。
四祖父一见我,便笑着问“今天玩得可开心?”
我点一点头,说道“开心。”
“鱼可好吃呢?”
我又点一点头,说道,“很好”。
不料四祖父竟非常激动起来,将大拇指一翘,得意的说道,“这海南最好吃的鱼在文昌,文昌最好吃的鱼就在离这不远的积水门了。其它地方浪太大,鱼都不好,就这积水门下面的地方,鱼最好了。”
待到母亲叫我去吃饭的时候,桌上便有一大盘煮好了的鱼了,就是四祖父说的积水门的鱼了。果然似乎比其它地方的鱼要香许多。
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在大陆实在没有吃过那么好的鱼了——似乎也不可能在大陆吃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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